炸鱼法棍

我爱弗朗,弗朗使我快乐。

【天书】老妖怪

棒...棒死了!!!!!!!
太太写得真好!!!!

白粥:

大天狗×书翁


一人一妖设定,很ooc


车走链接



从前有座山,山上没有庙,只有一个老妖怪。


山是很平常的一座山,不高不矮,既没有凶禽猛兽四月天的花也照旧漫山遍野地开。妖怪却不是什么好妖怪,传闻里说那妖怪吃人掳孩子,无恶不作为非作歹,山下小镇的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喝一口茶,夜晚年轻的母亲给孩子说着睡前故事摇着扇子,不例外地总要拿这位大妖怪过过场,于是当从他乡而来的茶客一次又一次险些泼了一手的茶香,而贪玩的小孩也终于被吓唬着停止了哭闹睡下时,这个老妖怪的威名便就如此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了。


山下小镇的集市上卖几文钱的志怪画本上有老妖怪的画像,画像上老妖怪一副鸟人模样,背上长着一对黑色的大翅膀,面目狰狞凶残,络腮胡老鹰爪,眼神锐利得仿佛随时会从画本里钻出来将人撕成两半。画像旁边还缀着两行小字,内容不外乎是目击者所记录下来的时间地点与所感所悟,总结起来便是这鸟人不是什么好鸟,这妖怪也不是什么好妖怪。


妖怪自然是无处伸冤的,常年生活在山上的老妖怪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流言中的形象,他只知道人们似乎很怕他,他曾经在山下的河边吹起笛子,在河边正洗着衣服的少女看见他拔腿就跑;他也曾救过一不小心摔下了山崖的樵夫,那樵夫刚醒来便喊饶命;他曾好奇地尾随过一个上山采药的大夫,那大夫发觉了他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老妖怪也曾去过山下的小镇,他在街市最热闹的时候挥着翅膀从天而降落在一处屋顶上,本想隔了许多年之后再看一看这人间繁华,却没料想反倒见证了一场兵荒马乱般的恐慌。街道上的人们奔走相告大喊着“吃人的妖怪来了”,跑的跑散的散,所留给老妖怪的也只是那一片令人纳闷的狼藉。


此后,老妖怪便再也没有下过山。


他并不想吓着这些人。


左右在这山上也呆惯了,看腻了春夏便看秋冬,看腻了秋冬再看回春夏,山上的风景一年四季总是好的,无聊了便去找那些小妖怪说说话,更无聊了便去找同样无聊的山神下几盘棋,也够打发了这漫长的时光了。


只是老妖怪在内心深处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不甘,毕竟人们再怎么害怕他,他也不是什么坏妖怪。


老妖怪养了一只兔子,最寻常的那种兔子,白白嫩嫩的,长长的耳朵毛茸茸的尾巴,让人总忍不住想摸一把。兔子被老妖怪养得很胖,仿佛跳一步便要地动山摇让整座山都抖上三抖。半年前老妖怪在山涧里救下了这只摔断了腿的小兔子,那会子小兔子就只有老妖怪的手掌心那么大,瑟缩在他怀里眨了眨通红的眼睛,老妖怪说“我救你”,这个毛茸茸的白色毛团子便动了动,耳朵尖蹭到了手腕上,痒痒的,老妖怪没敢动,人类对他的那些莫名的恐惧让他以为自己或许真的很容易伤害别人。


山神说他妄自菲薄,老妖怪不言不语,让山神帮他把小兔子的伤口包扎好了,临走转身之际被山神叫住,山神眼睛里似笑非笑地,告诉他:“你的桃花运快来了。”


老妖怪回头只是笑了笑,没把山神的这句话当真。


妖怪怎可能会有桃花运?虽然山上的那些小妖怪们总说他面具下的那张脸若是放到人间准是一年四季都走桃花大运的,但老妖怪从来只当这是玩笑话,而妖怪命那么长,最适合的伴侣也该是亘古的时光才对。


妖怪嘛,岁数大形单影只的,早便知道了自己命犯孤鸾似的这条命。


山中岁月长,不知觉便已是半年,原本玲珑小巧的小兔子被大妖怪养成了一坨胖兔子,山神也没再跟他提起过什么桃花运,太太平平的无事发生,人类仍旧害怕着老妖怪,老妖怪也仍旧待在这山疙瘩里看山看水看天上流云聚散,看过了秋冬便看春夏,漫山遍野的四月花开了,老妖怪走过,不经意间拢了满袖的露水与花香。


这一天也本该是寻常的一天,天晴了,山岚被清风刮散,老妖怪那调皮的胖兔子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老妖怪满山地找,最终在一处小溪边上看到了他那胖兔子,也正正好遇到了那个唯一不怕他的人类。


那是一个书生,模样清秀好看,背着一个书篓子,斯斯文文地蹲在溪边喝水,他和在溪流另一边的兔子遥遥相望着,笑了笑,然后拿出了纸笔,对着一溪水和几乎垂落水面的山花提笔写字,大抵是觉得这兔子胖得稀奇古怪胖得世间罕见便记了下来。


记完了便把纸和笔放进了背后的书篓子里,起身向着山上而去。


老妖怪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人类了,自从上次下山回来之后他便鲜少再出现在人类面前,而那些靠山吃山采药砍柴的人类在这深山老林里也再未见过这传说中的老妖怪。或许是完完整整的一百年,也或许是九十九年还差了那么一年,老妖怪自然是没数过的,总之时间长到老妖怪差点以为自己活到了梦中,如今却因一个书生再次回到了现实里。


老妖怪抱起兔子跟在了那书生的身后,书生走他便走,书生停他也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这书生,只感觉到自己在看见这人时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砰砰地跳了,隔了许许多多年的再次鲜活了过来,揣着一股子好奇心一边走一边自问自答,那书生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他没听山下的人说过这里有个老妖怪吗。


老妖怪把自己的行径隐藏得彻底,隐了身形隐了脚步声和身上的妖气,耳边所能听到的就只有书生走在满是残枝落叶的山路上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飞鸟偶尔掠过,是老妖怪早已遗忘忽视的婉转好听。


书生时不时地会停下来,或是见到了没见过的花草小动物,又或是遇到了难得一见的景致,老妖怪在他身后看着,看着书生从书篓子里一次又一次拿出他的纸和笔,在原地蹲下或是就着大石头在薄薄的白纸上记录下沿途所见所感,笔下字如其人,清瘦疏狂又带着秀气。


他走得很慢,脚步优哉游哉地跟散步一样,瞧得也仔细,即便老妖怪在他身后扯着野草一边喂着怀里的兔子也能跟得上。于是不知不觉地从清晨走到了太阳偏西,走到飞鸟也归了林。他们已经走到山顶,余下的路就是下山的路。而这会子老妖怪才从那人一直微微笑着的脸上看出了一丝迷茫窘迫来,书生在这山顶上徘徊许久,却迟迟没能瞧出来到底哪个方向才应该是下山的路。


迷路了。


“这边还是那边?”他听书生喃喃着,爬了一天山的人脸色微红,站在夕阳里东张西望手足无措的样子在老妖怪看来竟然有那么一点可爱。


于是隔了许许多多年的,一直藏匿在山疙瘩里的老妖怪再一次出现在了人类眼前,他的翅膀掀起的风刮乱了书生的头发,老妖怪回头,透过面具看到了书生眼底闪过的一丝慌乱,随即又在看见他怀里抱着的兔子时安稳下来。


这个人意外的并不怕他。


老妖怪走到了书生的身前给他带路,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能听见彼此之间的脚步声,一人一妖都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上山之时书生领着老妖怪走,这会子下山倒反了过来,老妖怪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有趣,于是暗戳戳地记下了这一天,寻常却又不寻常的一天。


这一天天气很好,天很高,云很淡,四月的风微微的凉,漫山遍野的花开得很好,老妖怪家里的肥兔子闹脾气离家出走,而他也因此见着了这么多年来唯一不害怕他的人类。


老妖怪带着书生走出了这一片山林,他在距离山脚不远的一处青石铺就的台阶上停下了脚步,视线再往下延伸是绕过整个山下小镇的一条河,沿着河不用走多远,便是老妖怪向往许多年却至今未再踏足第二次的地方。


年轻的书生就站在他的身后,老妖怪甚至能感受得到书生落在他后脑勺上的目光,不轻不重的,带着好奇和揣测的。他听到书生开口和他说话,用自己的名字代替了了无新意的告别:“我是书翁。”


老妖怪回头看他,在心里头默默记下了他的名字,而作为回礼又抑或是遵从本心的,老妖怪于是把戴在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他看见书翁的眼神在他摘下面具之后闪了闪。


“大天狗。”老妖怪也自报了门户,因他想要他记得他的名字。


书翁和他说“多谢”,最终在夕阳的余晖里同他分手告别。


而也是那一天,隔了大半年的,山神再一次在大天狗面前提起那句话来:“你的桃花运来了。”这一次大天狗捏着棋子依旧笑着,却在落下了手中的棋子之后答了山神的话:“或许是吧。”


心不在焉的人一不小心把棋给走错,满盘皆输之时一笑了之,将棋子一颗一颗收回,趴在怀里的胖兔子把脑袋蹭过来轻轻咬他的手指,大天狗抬头问山神道:“你可会养兔子?”


山神与大天狗认识多年,自然懂得大天狗的言下之意,眼神仍旧似笑非笑地,十分干脆地答了一句:“自然会。”


将胖兔子托付给了山神,再处理好其余的杂事已是三日之后,下山之前大天狗问山神:“我要下山了你可有什么要交代的。”山神抱着兔子便同大天狗说了半宿,从人间吃的喝的玩的再说到睡的,挑了挑眉毛告诉他一定不可错过山下小镇花街上的某一处小楼,临了拍了拍他肩膀同他说了句祝他能摘得他的好桃花。


不同于数年之前的那次鲁莽行事,这一次大天狗则是有备而来,隐去了老妖怪的骇人模样,一身白底绣着水青色云纹的衣服手中执一团扇,走在街上倒与人间的少年别无二致,只是那张没了面具做遮蔽的脸暴露于人前,忒受人瞩目了一些,倒像是被人看穿了妖怪身份一样令人不自在。杏花微雨的季节,少年一个驻首,便已是一句“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小镇很小,却很热闹,长长的街道自东往西多的是大天狗所陌生好奇的小铺商贩,许多年未再见识过的人间繁华险些晃花了眼,大天狗却仍记得他下山的目的,并非只是游戏玩耍,而是为了找到他的好桃花。


小镇的春天来得晚,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却也尚能在街头巷尾的墙头上瞅见探出了脑袋来的两三枝开得正好的桃花,大天狗所要找的自然不是这些。他的桃花是个活生生的人,书生,长得清秀,还是个路痴,一个好看又迷糊的路痴。


走街串巷晃了许久大天狗也不知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视线中误打误撞地似乎瞅见了下山之前山神所提过的那座小楼。满是秦楼楚馆的地段人还未走近,倒先一步被呛了一鼻子的脂粉香。对于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的,单纯无害的老妖怪自然是不知道的,懵懵懂懂地被一堆姑娘推推搡搡地走进了楼里,满眼的灯红酒绿。又被推推搡搡地坐到了一处椅子上,眨眼间一群莺莺燕燕围将上来,一个个的手里都拿着一杯酒争着抢着凑到他嘴边,七嘴八舌地问他大人脸生,是打哪来又打哪去。活了几千几百年的老妖怪头一遭被人类弄得如此狼狈不堪,却也只能怪自己轻信了山神的话,甚是活该。


到最后大天狗自己都忘了那一天是如何脱的身,衣服皱了头发也乱了,带着一身的脂粉味东拐西拐拐进了一条巷子里,眼前正有风把零零星星的桃花瓣吹得在半空里打了个转,然后抬起头来视线尽头便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道背影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轻微喘气的声音,回过头来,清明的目光正好对上了站在巷尾的人的眼睛,眨了眨眼,像是不相信眼前所见,唇线紧抿着,不一会大天狗便听见了那人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大天狗大人?”


大天狗将呼吸调顺畅了,却又因这句话莫名心上一紧,站在巷尾的人抬起脚步向那人走近,眼前就跟“柳暗花明又一村”似的,桃花灼灼地开了。


开得正好,开在了心头上。


天公作美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为了避雨书翁便把大天狗请到了自己家里。进门之后拍了拍身上被雨水浸湿稍许的衣服,书翁这才想起来什么抬起头来和大天狗笑道:“我倒忘了大人是妖怪,或许本不必避什么雨的。”


在山疙瘩里待久了的老妖怪多年未曾与人类说过话,虽思绪万千,却因着紧张的情绪,半天只笨拙地嗫嚅出一个“不”,偏过头像是个怕生的孩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书案上厚厚的一沓纸不知不觉出了神。


睫毛颤了颤,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怕我?”


“因为大人是个好人。”


抬眼看站在眼前的书翁,眼神清澈,微微笑着,眼角眉梢间透着股不经意的风流,倒比桃花还更好看。


四月的风裹挟着雨意登堂入室,掀起一室墨香。


假扮成人的老妖怪把书翁隔壁的庭院租了下来,庭院里有一株还未开放的海棠花。海棠花长得高大,枝繁叶茂地把枝丫长到了书翁的院子里,恰巧隔壁的院落角落长着两三株牵牛花,生命力顽强地爬上墙头又牵牵绕绕地和海棠花的枝丫缠在了一起,甚是有趣。


书翁没问大天狗为何要下山,也没问大天狗为何偏偏要住在他隔壁,对着一个老妖怪倒是把自己的来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自不是本地人,从很远的地方而来,到此处也不过是游山玩水而已。打小便是没爹娘的孤儿,被一个教书先生收养,吃百家饭长大,书读得不错却不想考功名,十六岁起开始云游四方,一经四年,爬过许多山,涉过无数水,见过无数人,也遇到过无数妖魔鬼怪。虽是书生,胆子却大,或许是小时候初一十五拜神拜得勤快的缘故,一路走来多是有惊无险,今年春到此处,听闻爱宕山上有吃人的妖怪却也没甚在意,执迷不悟地往前走,然后便有了后来的事以及眼前的人。


他们在庭院里喝酒,说完这些书翁把杯中的酒饮尽了,抬头看了看大天狗,笑道:“世间流言种种,当真不可尽信。”


大天狗把酒杯满上,手指指腹摩挲着杯沿,温润如玉。


正是夜晚,花好月圆之时相视一笑,他说着他的平生,而他听着,默契得恰到好处,一切刚刚好。


书翁又同大天狗说起他的一次经历来,说他两年前经过某个小村庄,遇到一个老翁。那老翁年逾八十,却腿脚利索,会医术,几十年来替村民免费看病。那会子书翁在上山途中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脚给崴了,附近的村民救了他,把他送到了老翁家中。老翁替他上了药,又嘱托了许多,慈眉善目的是个老好人。而这个老好人当他夜里求他能不能留下来,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一生孤苦伶仃,不想自己一身医术自此后继无人,村民又都不识字,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面善的书生,便有了把自己平生所学传授给他的想法。


不及弱冠的人耳根子软,便答应了下来。老翁教什么他便学什么,然而事实证明他书虽读得好,却显然不是学医的料,而老翁只教了他三个月,因他也只剩了三个月的命。


朝夕相处几个月的人说没就没了,书翁替老人收敛了尸骨,下葬离开那日便想着此后还是不要再为谁而停留某处比较好。


活了那么多年的老妖怪自然懂得这番话的言下之意,四海为家的人居无定所,来去无牵挂不会伤心不会难过当然才是最好的。夜深了酒也喝光了,白色的月光洒了一地,大天狗瞧着那人起身摇摇摆摆离去的身影,淡然一笑,妖怪可没那么容易认输。


书翁也不知晓自己要在此地待多少时日,不会马上走却也不会有多长久,简单说来大概就是想走就走,谁都拦不住。兴致来时要去哪个地方也多是随了心情,书翁又问大天狗大人可想随行一同游玩,大天狗自然是说好。


小镇很小,没多少地方可逛的,山山水水都一一看过了,既然还没打算走余下的时间倒不如到茶馆里喝茶。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照旧一盅茶一把扇子,也照旧和外乡人说起爱宕山上的老妖怪,吃人掳孩子,无恶不作,为非作歹,以提醒那些人离那座山远一些,然后便开始讲其他的故事,云淡风轻地就此揭过去了。


而那故事里骇人的老妖怪就在座下,呡了一口茶,沉默不语,坐在一旁的书翁却同他说起不相关的一件事来:“大天狗大人那天下山的时候是去过什么地方吗?”


大天狗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书翁,书翁笑了笑:“那天大人身上的脂粉味,闻到了。”


大天狗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解几句:“我那是被人坑了。”书翁却一脸“我懂”的表情,看得大天狗十分纳闷,然后想起当初的不堪和活该来。


书翁起身出了茶馆,大天狗追上去想要解释,然而却在书翁转身看见他脸上微笑时反倒忘了该说些什么,热闹的街道上两个人相对而立却显得格格不入,书翁知晓他顾虑什么,便同他道:“我知道大天狗大人是怎样的人,刚才……只是在玩笑罢了。”


大天狗扣住了他的手腕,紧紧的,不肯放手。


二十岁的人看人看得通透,就连拒绝的方式都委婉得令人无从辩驳,倒是他一个老妖怪,幼稚单纯得无从招架,不走捷径亦不喜投机取巧,只晓得一个笨方法,追。


两日之后是小镇上花灯节的日子,到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把许了愿的花灯放到河里自行漂流而去。作为外乡客和几千几百年未曾晓得人间风土的老妖怪,一人一妖当然不会错过。当天便早早地出了门,挑好了自个儿喜欢的花灯,就等着太阳落山了到河边放花灯去。天黑之后河边满满的全都是人,在花灯的映衬下亮如白昼,人们手里的花灯一个接一个地下了河,顺着水流飘远了还能依稀听见放花灯的人嘴里小声念叨着的写在花灯上的愿望。


书翁问大天狗在花灯上写了什么,大天狗老老实实地答了,什么都没写,毕竟妖怪得不来神明的庇佑,写了等于白写,也只信所谓愿望都该自己争取来才对,又问书翁写的是什么,书翁却没答,只说自己是个俗人,自然只是一些平安喜乐的吉祥话。


两个人在河边呆了许久,待到河边的人陆陆续续地都散了他们都还未离开。河里散落着三三两两被搁浅的花灯,一闪一闪的,在燃尽了灯油之后便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沿着河边漫无目的地散步,河边的灌木丛里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忽而一声娇喘传来,两人都愣了,停下脚步,大天狗正想好奇地凑上去瞧个明白,却被身后的书翁给拉住了,一只手蒙上了他的双眼,那人在他耳边说道:“嘘,妖怪不宜。”


大天狗便不害臊地继续问了:“他们在做什么?”


“羞羞的事。”


“什么羞羞的事?”


“……”书翁却不答了。


大天狗的身体被人转了过去,原本覆在他眼睛上的手也移开了,然而大天狗也不知晓自己受了什么刺激,那只手还未来得及垂下便被他一把抓住,转过身去,接着趁人不备挑起了书翁的下巴。


四目相对之时彼此之间的所有情绪都被对方看在眼里,一个热忱一个淡漠,大天狗双手捧起书翁的脸,拇指摩挲过脸颊,细滑的触感像一件上好的瓷,被小心翼翼地捧在了手心里。


大天狗比书翁高了半个头,头往下一点一点地低了,额头相触,大天狗闭上了眼睛,书翁一双桃花眼睁着却仍旧清明,一人一妖一动不动的,既不推拒,亦未有动作。距离太近,就连呼吸都尚可相闻,鼻尖相触之时,大天狗问书翁道:“你可愿意为我而留下来?”


河面上一盏花灯无声地灭了。


书翁回答的声音顿了顿,却很平静:“您该知道答案的。”


原本捧着脸颊的手放开了,大天狗转身大踏步离去,什么都没说,也没等走在他身后的书翁,书翁盯着河面上唯一剩下的一盏花灯,轻笑一声说道:“回家罢。”


躲在草丛里的男女还没完事,娇喘声连着虫鸣声一同传来,书翁此时的耳根是红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这声音还是因为方才被他气走的老妖怪。


明明该生气的人是他才对。


庭院里的海棠花终于开了苞,大清晨的缠绕着从隔壁而来的牵牛花姹紫嫣红。大天狗没心情赏花,只顾着对着一堵墙壁伤春悲秋。他这样子倒不像是个老妖怪,活了那么长的时间于感情方面却青涩得比人间的半大小孩都不如,既怪罪着自己昨晚上的不稳重,想起书翁的回答时又觉得闷得慌,转了个身隐约有些后悔,觉着或许昨天自己就应该亲下去的。


他不敢去找他,即便那人就在隔壁。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兢兢业业地扮演着隔墙有耳的角色,牵牛花每天何时开放何时枯萎,海棠花落了多少层花瓣,那人何时起何时出门何时归回又何时熄灯,老妖怪一五一十的全都知道。


第四日的清晨庭院的门被敲响,大天狗站在门里,听着这间歇不断的敲门声,虽知道门外的人是谁,却不想开门。老妖怪知道自己脆弱得很,可不想再一次重蹈覆辙。说服着自己孤单了那么多年也都过来了,余生也未必不可。


也不知道是第几声敲门声之后,耳畔终于安静下来,门外的人和门里的妖说道:“大天狗大人,我知道您就站在门里边,我今天来,只是想来告诉你,我明天便走了,或许我们也没机会再见最后一面了,所以来和你告个别。”


于是吱呀一声,门终于开了。站在门里的妖看着门外的书生,说道:“那我再陪你最后一次。”


书翁的眼神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一人一妖在小镇上漫无目的地瞎逛,走完了街市便走到郊外看山看水,只是两者都一言不发的,从清晨走到晌午,在外人看来倒像是冷战中的人在互相怄气,虽然好像也的确是这么回事。


路过的村庄有户人家儿子娶媳妇正在办喜事,热情的户主看两个人面生像是外乡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把他们邀请了进来。一人一妖本就无事,看有喜宴可蹭当然便厚脸皮地蹭了。冗杂的婚礼之后,外乡人少不了被当地人灌几杯,只是递到书翁面前的酒多半被大天狗挡了去,原因很简单:“你明天要赶路,要是喝醉了怎么办?”书翁却没理会他,待到下一杯酒递到眼前来时,径直绕过了大天狗的手,把酒给接了仰首一饮,轻笑一声说道:“不必。”


年轻的书生不胜酒力,虽没醉,几杯薄酒之后脸却红了。倚在榻上闭上眼睛小憩,农户庭院一角无人注意,大天狗以为书翁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把他脑袋扶到自己肩膀上,却没瞅到那人睁开了眼睛,嘴角带着笑,眼睛里却没笑。大天狗偏过头来看他,正好对上那双谁都看不懂的桃花眼,愣了,半晌吐出一个:“你……”


书翁起身,抬头看了半晌天,叹了一口气:“走吧,看天好像快下雨了。”


走到半路果真下起绵密的雨来,时不时地还打几声闷雷。书翁拉着大天狗躲进了一处破庙里,走进去了才发现这破庙破得屋顶都没了大半边。衣服被淋湿了大半,书翁却不想走了,索性走到屋檐下看雨,片刻之后黑色的一双羽翼在他眼前展开,大天狗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用翅膀将他拢入了自己的界限,将冰冷的雨水挡住了。


“别冻着了。”只简单的一句从老妖怪的嘴里说出来。


书翁没答,只是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黏在白皙的脖颈上,大天狗忍不住伸手将他头发挽到了耳后,然后便看见了那人已经红透的耳根及苍白的脸色。彼此的距离太近,鼻翼间满是从那人身上而来的淡淡墨香,心跳的声音“噗通噗通”的,大天狗却分不清这是他自己的还是身边人的。


天边又是一声雷,闪电劈过乌云,照亮了暗淡的天色,随后雷声轰隆而至,大天狗看见书翁的身子明显瑟缩了一下,他便将翅膀拢得更紧了些。


“怕雷?”


耳边传来一声勉强的轻笑:“说出来虽然可笑,但的确是这样……”


尾音还未在雨声里消散,大天狗便把书翁的手十指相扣握进了自己的手心里,老妖怪的手很热,手里的那只手却很冰冷,于是把人也整个儿地圈进怀里,感受到身上温度时暗道一声“果然”,把人和翅膀都拢紧了一些,一只手圈在腰间一只手抚过头顶,说道:“别怕,我在。”


书翁把额头抵在大天狗的肩膀上,双手将大天狗胸前的衣服抓得死紧,大天狗听到书翁小小声的,用几乎只能让他一个人听见的声音说道:“我父母就是在打雷的下雨天里死去的,强盗趁着夜晚将整个村落洗劫一空,闯进我家将我父母也杀害了,而我则被父母藏在衣柜里躲过一劫,从此便落下了这么一个毛病。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大天狗答道,“我也同你说一个秘密,其实我原本并不是妖怪,而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为人的时候身处深宫不谙世事,被人算计来算计去,最后死得不明不白,死后怨气太重便成了妖,一心一意想着报仇,然而这么多年过去,我却忘记了自己当初怨的是什么了,反倒沉沦在无边无际的孤苦里,这才可笑才对。”


“不可笑。”书翁也答道,伸出手,冰冷的掌心熨帖在大天狗的脸上,被大天狗捉住了,吻在指尖。


“别怕,我在。”书翁道。


像是忘记了他们明天就要分别一样。


雨停了便继续往前走回家了,一人一妖一前一后,谁都没顾上谁,仿佛刚才的拥抱和缱绻都只是一场梦而已,雨停了,梦也停了。天黑之后各自回了各自的家,互相道一句晚安,第二天便等着再与对方说最后一句“后会无期”。大天狗提着灯站在庭院里看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花,庭院的门开着,像是等着谁而来,站了半晌却只等来一只闪着光的萤火虫,牵牵绕绕地飞到指尖,微弱的光在半空走出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痕迹,最终停在海棠花的花瓣上。


身后有脚步声,转身便看见了那人手里一壶酒一个酒杯,不急不缓地走到他面前,把酒壶和酒杯放在海棠花下的石桌上,脸上笑得温和。


“最后一杯。”


提起酒壶往酒杯里倒了满满的一杯,说了一句“先干为敬”,饮尽之后朝大天狗笑了笑,一双桃花眼清明得仿佛将整个世界都看得通透。后者将手上的灯放在石桌上,从树梢滴落的雨珠好巧不巧地落在了灯芯处,于是当周遭回归最原始的黑暗时,书翁被那已觊觎他许久的妖一把推到了海棠花的树干上,海棠花摇摇晃晃地落下了一场雨,夹着花瓣劈头盖脸的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一滴雨正正好落在书翁的眉心,大天狗低头吻去,肌肤相亲的那一刻感觉到了那人身子一颤,双手捧住两颊,鼻尖从眉梢摩挲至嘴角,最终带着视死如归的期盼一般,将吻压了上去。


书翁想躲,奈何却被两只手固定着,动弹不得。嘴唇上残留的酒香被大天狗伸出舌尖舔尽,然后便无师自通地捏紧了书翁的下巴撬开了齿关,舌尖滑了进去。


口腔内酒香更甚,舌尖扫过每一处细细品尝,大天狗便在这柔软的唇上在这一个忍耐许久的深吻里讨到了他的最后一杯酒。勾住那人舌尖细细缠绕,或是一个躲一个追,穷追不舍间书翁像是受了惊的兔子,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大天狗一只手抬高了下巴吻得更深了些,另一只手抚上白皙修长的脖颈,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指腹划过每一寸肌肤,食指轻轻刮过喉结,书翁伸手想推开他,却不料反被捉住了双手牢牢地锢在心口上。


掌心下心跳和呼吸起起伏伏,书翁不禁抓住了那一处衣服,大天狗轻啄在书翁脖颈上,细细吸允着留下耍流氓的证据。书翁伸长了脖子,后脑勺靠在背后的海棠树上不知所措,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在那妖伸出舌尖舔过那自己亲手种下的吻痕,而那手绕过他后背隔着衣服沿着脊骨一路摸索至腰上时,未经历过人事而敏感得一塌糊涂的人终于还是忍不住出了声。


脸颊和耳后都已羞红得不成人样,大天狗停止了动作偏头去瞧他表情,夜色中便见半扣在怀里的人抬手掩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瞧见一双桃花眼通红,眉间紧紧皱着,头发散乱衣服也凌乱了,哪里还有刚来时的仪态,像是一只刚被人欺负过的兔子,而欺负他的妖怪将他往怀里一带,身体相贴,便察觉出了异样来。


大天狗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半晌才吐出一个“你……”,这意料之外的事情让他呼吸都变得沉重灼热了些,书翁双手抓着他胸前的衣服,脑袋埋在胸前看不到脸上表情,估摸着是因为尴尬而不肯看人,也不肯让人看。


大天狗往他肩窝上蹭了蹭,将人抱得更紧了些,细致地抚过书翁的后脑勺,在他耳边说着“没关系”,“人之常情”四字还未出口,上半身便被人拽了一下,紧接着下颌处被人咬了一口,温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让大天狗不由得心跳一滞,脑海里的理智便像是海棠花,落了一地,不要也罢。


走微博


一人一妖折腾到了半夜,明明已经情动到不能自已,却终究没有做到最后。大天狗抵在书翁的股间,手里握着书翁的,第三次一同释放之后便抱着书翁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天上的乌云已经散去,明天应是一个好晴天。


第二天醒来之时已是日上三竿,书翁也已经不见了人影,大天狗起身出了屋子走到庭院里,便见书翁站在院门外,背着他来时的行李,与和他初见之时一模一样,站在风口朝他微微笑着,说道:“大天狗大人,不送我一程吗?”


大天狗沉默半晌,最终说了一个“好。”


半路上书翁又同大天狗讲了个他从别处听来的故事。故事里的主角同他们一样,也是一人一妖,一个来自深山里的女妖怪到人间游玩,遇到了一名男子,就如那些俗套的传说一样,他们相知相恋了。女妖怪孤苦伶仃许多年,男子早已无亲无故,无人在意也无人阻挠的一份感情也就顺理成章地开了花结了果。他们怕被人认出来被找麻烦便搬回了女妖怪原本所在的深山里,日子虽过得清苦了些,夫妻之间却谁都未曾有过抱怨。妖怪不会变老,人却会,几十年过去,丈夫变老了,妻子却仍旧年轻如少女。他们改变不了生老病死,便只能誓言来世再见。男子去世之后女妖怪便离开了深山,在人间寻找了二十多年终于找到了丈夫的第二世,出人意料的是明明说好了来世再见,男子却已经心系了她人。记得与不记得的人都是无辜的,只是痛苦却只由了忘不了往事的妖怪来承担,她去纠缠过,试图告诉他上辈子他们有多相爱,然而上辈子终究只是上辈子,还记挂着的也只是她而已。


这故事是书翁从一个阴阳师口中听来的,那阴阳师将女妖怪给收了,因她杀了人,杀了她前世的爱人。


书翁原本也只是当这是个普通故事来听,听完了便一笑了之,却没想到世事难料,风水轮流转地,如今他也挨了这招。走在他身旁的老妖怪一言不发,大概是在思考着他给他所讲的这段故事,思考着他之所以要讲这段故事的背后的含义,最后似乎是懂了,书翁看见他脸上像是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


他们站在河边,船只已经划到跟前来了,书翁一脚踏进了船里,转身和大天狗告别,然而大天狗却只是盯着他,像是一心一意地只是在看他,又像是失了神一样的并不只是在看他。顷刻之间船夫划动船桨,船只动了,飘飘荡荡地往前走,和大天狗说了最后一句“大人后会有期”,不管他听没听见都不想再理会了,微笑着转身坐在船头上,扭头间视野中大天狗的身影也越来越远,撑着下巴看,无声地笑。


江面很宽,两岸山川起起伏伏倒流而去,船夫人也热情,一边划着船桨一边和他拉家常,说看他年轻打哪来又要往哪去可有喜欢的人,书翁老老实实地答了,说起喜欢的人时低眼淡然一笑:“有啊,就刚才站在岸上送我的那位就是了。”惊得船夫差点掉了下巴。


只是那不是人,而是一个老妖怪。


人和妖,终究还是有别的。


不想再继续想了,便拿出了纸和笔,对着这两岸山川开始写东西,一边写一边思索着下次要去哪里,可还会有什么离奇经历,最好不要像这次一样,遇到个难缠的老妖怪,莫名其妙喜欢上了,可是终究,还是没能得到什么好结果。


原本平静的江面突然激起一大片水花溅到了书翁身上和纸面上,仔细一瞧才发现是船夫不知怎么地突然掉到了水里,上方出现一大片阴影挡住日光,书翁扭头间还没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腰上忽然一紧,手里的纸笔便也跟着掉进了水里。


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半空,长风之中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搂着他的腰把他拐走飞在这半空中的当然也是那个熟悉的人。书翁不想生气,便只能苦笑着说一声“何必?”


如今的老妖怪是真正的老妖怪的模样,就如书翁和他初见时一样,大翅膀和凶恶得吓人的面具一样不少,若是在旁人眼里,便跟在传说里的一样,面目丑陋凶残的老妖怪无恶不作为非作歹,将船上的人拐上了半空,第一次真正做了掳人的勾当。


老妖怪把他拐到了山上,拐到了他原来住的地方,粗鲁地将门踢开了抱着他走到屋里,将他推到榻上,随即整个身子都压了上来。


大天狗把面具摘了,露出那张英俊而熟悉的脸,脸的主人伸手捏起书翁的下巴,拇指摩挲过下嘴唇,之后便未再有动作,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里情绪太多,数不清了也不想看了书翁便闭上了眼睛,然后就听到大天狗在他耳边说道:“你是觉得我和你就是你所说的故事里的一人一妖吗?”


“你是觉得我们之间也注定会是悲剧吗?”


“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


“你在害怕什么?人在世间各有宿命,互不相同,别人是别人的,你是你的,为何要把别人的故事往自己身上套?一人一妖又如何,有今生没来世又如何?便是下辈子你喜欢上了别人……”


余下的话被堵住了,书翁捧着大天狗的脸径直啃了上去,笨拙地想撬开对方的齿关,舌尖轻柔地划过唇齿,力道太轻反而像是在撩拨,放在他腰上的手往里一带,被动的一方与主动的一方瞬间转换了过来。


“想清楚了,这次绝不会再放过你了。”大天狗低着头盯着他哑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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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大开着,从屋里往外看可以看见爱宕山上空的蓝天白云,天很晴,风很轻,窗外大天狗不知猴年马月种下的樱花树开了花,风把零落的花瓣送到屋里,最终落在书翁的头发稍上。屋内不知道是第几次折腾之后,大天狗终于放过了书翁,把被他弄晕过去的人搂在怀里,用背后的黑色羽翼将一人一妖围住遮住了刺眼的日光。大天狗仔细瞧着这人模样,安静而无害,怎么看怎么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一般。将落在书翁头发稍上的花瓣用手指捏了去,轻柔的吻落在眉间,落在榻上的手十指紧扣着,大天狗在那人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


眼前人既心上人,是他第一眼便看上的人。


今生今世,来生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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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炸鱼法棍白粥 转载了此文字
    棒...棒死了!!!!!!!太太写得真好!!!!